弦中的语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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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 Aleksander Gabryś（生于1974年）看作当今在波兰国内外活动的最有天赋、最原创、也最独异的波兰艺术家之一——是的，独异。他是纯粹的天才，惊人地丰厚；不仅在工艺能力方面如此，也许更首先体现在智性、敏感和吸收力上，而博学正是由此产生。仅仅聪明并不够：还必须拥有“那种东西”，哪怕只是那种无法定义的“附加值”的一点痕迹，也就是不受拘束的敏感和认知好奇心。

我说他拥有很强的“工艺”能力，而不只是“音乐”能力，是因为他是一位完整的艺术家，一位骨子里的艺术家：作曲家、performer、演员、多媒体作品作者（只有这个领域真正的专家才知道，这个创造区域同作曲本身有多么不同），也是以研讨班和大师班而闻名的教师。换言之，他是总体的艺术家，全然献身于艺术。因此，从一开始我就把他看作某种“艺术火枪手”：大胆的人，决心不顾一切走自己的道路，勇敢而好斗，是自己领域的高手，不折不扣是低音提琴和多媒体的剑客，也是一位个性异常强大的人。在某种意义上，Aleksander Gabryś 像另一个 Aleksander，也就是 Dumas père 所创造的人物；在这里，生活模仿了文学。

从一开始，Aleksander Gabryś 的命运就是与众不同。他是 Ryszard 的儿子；Ryszard 是先驱作曲家、思想家、理论家和作家，把一生献给探索性艺术在所有方面的理想。年轻的 Aleksander 成长在一种气氛中：对艺术中一切新的东西开放，也善待所有新的现象和潮流。对他的精神发展产生深刻影响的，是父亲同国际先锋派巨擘 Witold Szalonek 的友谊。多年后，Aleksander Gabryś 将同 Silesian Philharmonic 录制 Szalonek 的杰作 Musica concertante per violbasso e orchestra，并使它成为一种典范录音；这部作品于1977年为杰出的 Bertram Turetzky 而创作。可是回头看，倒是这位美国名家可以把 Aleksander Gabryś 的诠释当作范本，因为这位波兰艺术家最大限度地升华了独奏声部巨大的表现潜能。他“用心”阅读这部音乐，以爱演奏它，并且在其中看见、听见的，远远不只是一些非惯常的记谱和音色解决方案。我们如今可以看到，当代音乐，即便在声音上异常激进，也能以其表现性的“诗意”和叙事内在的抒情性抓住听者的耳朵。由于 Aleksander Gabryś 充满灵感的诠释，几乎任何人都可以“理解”并吸收这部音乐，就像理解和吸收 Beethoven 的音乐一样。

类似的优点，也体现在他对其他低音提琴与较大编制作品的诠释中；这一次，这些作品是专门为这位独奏者而写的。我指的是 Edward Bogusławski 的 Concert-Fantasia per contrabasso e archi（1999）、Piotr Radko 的 Concert for double bass and orchestra（2000），以及 Ryszard Gabryś 的 Il cicerone per contrabasso e strumenti ad arco（2005）。要找到三部更加不同的作品，恐怕相当困难！Bogusławski 的作品，是一种后表现主义式、通过过程展开的强化抒情音乐的样本；Radko 的超浪漫主义语汇诞生在 Béla Bartók、Alban Berg 和 Dmitri Shostakovich 的风格交叉处；而 Gabryś 父亲的大型作品，则是一种特殊而诡谲的声音拼贴，深深受惠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先锋派。尽管存在这些差异，或者也许正因为这些差异，在每一部这样的协奏曲中，Aleksander Gabryś 都显示出捕捉特定美学、并与之合一的能力；艺术家甚至并不试图隐藏自己的主观性，反而明确地丰富它，并进而放大作品的表达与材料肌理——这正是我所说的，在当代“总体炫技”的艰难地基上喜悦地做音乐。积极的亢奋在诠释性的卡塔西斯中完成。艺术家在情感上和技术上都完全掌控材料：例如，乐器最高音区中的乐句听来明亮；在他父亲的作品中，独奏者呼喊、低语、歌唱、说话、朗诵——一切都带着令人惊叹的自然。

Aleksander Gabryś 1998年毕业于 Katowice 的 Academy of Music，师从优秀教师 Waldemar Tarnowski 的低音提琴班。1999年至2002年间，他在瑞士 Musik-Akademie der Stadt Basel 跟随 Wolfgang Güttler 学习。Szymanowski 曾经说：“到 Paris 去获取音乐知识！”这个召唤在今天仍然有意义。并不是因为波兰只是一个省份，而是为了填补知识空白、扩展能力、建立联系，给自己一个新地基上的机会，并在这个过程中学好一门外语。Aleksander Gabryś 正是这样做的。

他留在了瑞士，并在那里开始了辉煌的职业生涯，尽管在波兰时，他已经在作曲和演奏比赛中获得过一些重要荣誉。Aleksander Gabryś 属于如今正在减少的一类作曲家-演奏者；在过去的时代，这类人曾经非常多（Bach、Mozart！）。两种活动彼此补充，产生反馈；艺术家本人也从中受益良多，因为他不断向自己学习：一次作为作曲家向 performer 学习，另一次作为名家向作曲家学习。更不用说，作为作曲家，Aleksander Gabryś 值得特别关注。凭借早期却异常成熟的、为五位 performer 而作的器乐剧场 Voak gefeustich（1992）、为单簧管独奏而作的 Avanti, amico!（2003），以及为小提琴、低音提琴、圆号和乐队而作、令人印象深刻的多媒体 theatrum Bestiarium TrioTrip SinfAct（2012）等作品，其作者已经可以被视为欧洲新音乐天空中十分明亮的一点。